救护车的蓝光在雨幕里划出两道刺眼的轨迹,顶灯在张泰轩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斑。
他蹲下身,用外套裹住冯元还在渗血的手,碎玻璃扎进掌心的位置泛着青白,血珠顺着指缝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,像串被雨水打湿的红珊瑚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他声音低沉,拇指轻轻按住她腕间的动脉,试图减缓血流。
冯元却摇了摇头,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进领口,“等陈黑客的结果。”她抬头看他,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,“刚才那通电话……他接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张泰轩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他记得神秘人举着枪逼近时的凶狠——那是把改装过的格洛克手枪,消音器还带着新漆味,可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后,对方突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水洼里,连沾着血的袖管都顾不上擦,带着手下撞开侧门就跑。
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和半块被踩碎的手机SIM卡。
“冯小姐说得对。”陈黑客的声音从雨帘里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便携式卫星接收器,防水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,“信号源被三重加密,还混了跳频干扰。”他推了推黑框眼镜,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蝶,“但我截到了半段通话内容——对方用的是俄语,关键词有‘黑海号’和‘三小时’。”
李警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警服肩章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。
他扯下别在领口的微型录音笔,“宴会厅监控被黑了,但服务员说最近半个月,王老板每周三都会包场。”他指了指缩在屋檐下的年轻服务员,小伙子正攥着厨师长递来的姜茶,手指还在发抖,“刚才拿餐刀捅神秘人胳膊的是陈师傅?”
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点头,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“那小子摸黑往后台钻,我以为是偷食材的。”他拍了拍腰间的菜刀套,“结果听见他打电话说‘文件在夹层’——冯小姐白天找的账本,是不是就藏在宴会厅?”
冯元猛地抬头。
她下午帮张泰轩整理旧物时,在宴会厅老墙裙的木缝里摸到了个硬壳本子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“建材公司”的流水,可金额对不上税单。
当时张泰轩说“可能是旧账”,现在想来,那本子的封皮上还印着“王记贸易”的烫金logo——和服务员说的王老板,正是同一个。
“泰轩。”她拽了拽他的袖口,掌心的刺痛突然变得清晰,“那本账本……”
“在我西装内袋。”张泰轩握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摸向胸口,潮湿的布料贴着皮肤,却捂得本子干干爽爽,“刚才混战的时候,我塞进消防柜夹层了。”他低头看她,雨水顺着他的眉峰淌进衣领,“你下午翻到第三页时,我就觉得不对。建材单价高得离谱,运输路线却绕了三个省。”
远处传来李警探的吆喝,他正带着服务员去调附近路口的监控。
林教授扶着墙慢慢走过来,白衬衫下摆沾着泥,手里却攥着半块带血的碎玻璃——正是冯元方才握碎的那片。
“苦杏仁味是氰化物残留。”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“神秘人可能长期接触有毒物质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刚才他流的血,颜色比正常偏暗。”
陈黑客突然低呼一声。
电脑屏幕上跳出串乱码,又迅速转换成地图坐标,定位点在城南码头,标着“黑海号货轮”的红色标记正在闪烁。
“信号源最后消失在那里。”他敲了敲键盘,“但三小时前,那艘船已经申报了离港手续。”
张泰轩的指节抵在唇边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:破碎的香槟塔、翻倒的圆桌、还在渗水的枪管。
雨势渐小,云层里漏出半轮月亮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和冯元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王老板的贸易公司注册在香港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上周我让人查过,法人代表是个空壳,实际控制人……”他看向冯元,眼神软了软,“是我大学时的导师,张教授。”
冯元的呼吸一滞。
她记得张教授,那个总穿着藏青中山装、给学生带桂花糕的老头。
三年前张泰轩创业时,还是他亲自写的推荐信。
“所以神秘人怕的不是我们,是电话那头的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而电话那头的人,可能知道张教授和王老板的关系。”
张泰轩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救护车的医护人员举着担架跑过来,他却摆了摆手,“先处理陈师傅的刀伤。”又转头对李警探道,“码头的监控调出来,重点查黑海号最近三个月的货单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
陈黑客合上电脑,防水背包的拉链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
李警探拿着服务员提供的王老板名片走过来,金箔印的“王记贸易”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教授把碎玻璃装进证物袋,玻璃上的血渍在袋底晕开,像朵褪色的红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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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元突然想起什么,松开张泰轩的手,蹲下身捡起那半块SIM卡。
金属触点上还沾着雨水,她对着月光看了看,卡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“07”——和账本第三页右下角的编号一模一样。
“该走了。”张泰轩弯腰帮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发梢,指尖扫过她耳后那颗淡褐色的小痣,“回家换身衣服,明天去医院取玻璃渣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碎了什么,“今晚你睡主卧,我去客房。”
冯元却拉住他的手腕,把SIM卡塞进他掌心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,却比刚才暖了些,“一起睡。”她仰起脸,嘴角沾着雨水,“你要是敢踢被子,我就拿绷带把你捆在床上。”
张泰轩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七年前的暴雨夜,也是这样的雨,也是这样的手,攥着他渗血的伤口说“我带你去医院”。
那时他刚被混混围殴,她从便利店跑出来,举着伞替他挡雨,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。
后来他们在急诊室坐了半夜,她靠在他肩头打盹,发梢的雨水滴在他手背,和现在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众人收拾好现场准备离开时,李警探突然喊了一嗓子:“老张,你看!”他指着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,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蠕动。
张泰轩走过去,用皮鞋尖拨了拨——是只被踩坏的蓝牙耳机,银色外壳上沾着泥,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。
冯元凑过来看,耳机内侧刻着个极小的“W”。
她抬头时,张泰轩已经把耳机收进了口袋,目光投向码头方向,那里有艘货轮的灯光正在海平线上忽明忽暗,像双不眨的眼睛。
然而,就在大家准备离开宴会厅时——
(正文完)
众人收拾好现场准备离开时,李警探已先一步去车上取证物箱,林教授抱着证物袋与陈黑客并肩往出口走,雨过天晴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铁锈味,混合着宴会厅残留的香槟甜腻。
张泰轩扶着冯元的腰往门外走,皮鞋碾过地上的碎玻璃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侧门方向有道影子晃了晃。
那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,缩着肩躲在消防栓后面,帽檐压得极低,可张泰轩一眼就认出那身裁剪——王秘书总爱穿定制的三扣西装,左袖管比右袖管短半寸,是他替神秘人递文件时总用左手接物养成的习惯。
冯元察觉他脚步微顿,顺着他目光望去,正看见那道影子慌忙往墙根缩了缩,帽檐下露出半张紧绷的下颌线。是王秘书?她轻声问,掌心还缠着张泰轩方才撕下的衬衫布条,渗血的位置在布料上洇出浅红的星子。
张泰轩没应声,手指在冯元后腰轻轻按了按,示意她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经过前台时,他借着整理冯元外套的动作,将声音压得极低:上回在张教授家,王秘书替他端茶时,袖口也沾着这种深灰色的墙灰——和宴会厅侧墙的墙漆色号一样。他想起半月前陪冯元去张教授家送中秋礼,王秘书端茶进来时,袖口蹭到了剥落墙皮的老墙,当时他只当是偶然。
冯元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记得张教授书房里挂着幅《海运图》,右下角题着王记贸易敬赠,而王秘书此刻的位置,正对着他们方才藏账本的消防柜夹层。他在看什么?她低声问,目光扫过消防柜的方向——柜门虚掩着,露出半寸暗黄的封皮,正是那本账本。
张泰轩的拇指摩挲着掌心的SIM卡,金属边缘硌得生疼。
他想起方才神秘人接电话时的慌乱,想起王秘书总在每周三包场的时间点,想起账本第三页那个编号与SIM卡背面的刻痕。
所有线索像根无形的线,此刻正攥在王秘书手里。
装没看见。他贴着冯元耳畔说,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沾着雨水的耳垂,上周陈黑客黑进王记贸易的内部系统,发现王秘书每月十五都会往瑞士账户汇笔钱——收款方是。他顿了顿,张教授的英文名缩写,是ZJ。
冯元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掐了掐,算是回应。
两人走到门口时,她故意踉跄了下,张泰轩顺势揽住她的肩,转身时恰好与王秘书的目光撞个正着。
那男人明显一僵,帽檐下的眼睛闪过慌乱,右手不自然地摸向怀里——那里鼓着块硬物,像是手机,又像是更小的存储设备。
李警探的声音从停车场传来:老张,车热好了!张泰轩应了声,扶着冯元上了车。
后视镜里,王秘书正猫着腰往消防柜方向挪,脚步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冯元系好安全带,转头看他:要叫李警探?
张泰轩摇下车窗,夜风卷着海腥味灌进来。
他望着王秘书的背影消失在消防柜后,指尖敲了敲方向盘,他敢来,说明想要账本。他想起方才塞进夹层的账本,封皮上的王记贸易烫金logo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等他拿,我们才能知道,他到底在替谁拿。
车发动时,冯元瞥见后视镜里,王秘书正蹲在消防柜前,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抠着柜门缝隙。
张泰轩踩下油门,轮胎碾过水洼,溅起的水花模糊了后视镜里的人影。
他侧头看她,眼尾的细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:今晚让陈黑客在消防柜装个微型摄像头。
冯元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不动声色,引蛇出洞。
她靠在座椅上,望着车窗外渐远的宴会厅,那里的灯光在夜色里像盏将熄的灯。
王秘书的身影还在消防柜前晃动,像团模糊的影子,却让她想起张教授书房里那幅《海运图》上,标着黑海号的小红旗。
车转过街角时,张泰轩突然伸手握住她缠着布条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:明天让李警探查王秘书的通话记录。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手背上的血渍,有些事,该浮出水面了。
后视镜里,宴会厅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,只有消防柜的位置还亮着一点幽蓝——那是陈黑客方才安装的摄像头指示灯,正无声地记录着王秘书的每一个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