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水已经漫到张泰轩锁骨处,冯元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,发梢在水里浮成一团模糊的雾。
张泰轩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后背攥出了月牙印——不是害怕,是在给他数心跳,像二十年前暴雨夜她躲在他怀里时那样。
老张!林教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带着水花溅起的闷响,墙缝里这些刻痕不对!这位总把衬衫扎得整整齐齐的历史教授此刻浑身湿透,眼镜歪在鼻梁上,枯瘦的手指正抠着一块青灰色砖面,是明代营造法式里的机关符号,我在泉州古厝见过类似的!
张泰轩抹了把脸上的水,借着手电筒的光望去。
潮湿的砖墙上果然有几道细如发丝的刻痕,呈逆时针螺旋状缠绕着一块凸起的青砖。当年建这地下室的人怕不是留了后手。林教授的指节叩在砖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,要开这个暗门,得去高处拨弄机关——你看这螺旋纹,顶端应该有个铜钮。
水位又涨了两寸。
冯元的脚尖已经碰不到地面,张泰轩不得不单手托住她腰腹,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:老李,搭梯子!
李警探早把警服外套脱了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
他踢开脚边翻倒的餐车,抄起靠墙的木桌猛地掀翻,湿木头砸在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。陈黑客,把那堆不锈钢盆递过来!他冲缩在角落的年轻人喊,叠起来当垫脚!
陈黑客从防水背包里拽出几摞锅碗瓢盆,水珠顺着他黑色卫衣往下淌。
李警探把桌子腿朝上支在水里,再将三个深口钢盆倒扣着叠在桌面,水立刻漫进盆沿,在盆底压出一圈涟漪。踩着桌腿上来!他冲林教授喊,您眼神好,指位置!
林教授扶了扶眼镜,踩上摇晃的桌腿。
水面离天花板只剩两米,他踮着脚,指尖沿着螺旋纹往上摸,直到触到一块凸起的铜片:在这儿!
有个铜钮,逆时针转三圈!
李警探踩着钢盆往上爬,水浸过他的大腿,每一步都带起哗啦啦的水声。
他刚扒住天花板下沿的木梁,通风口突然传来的轻响——是消音器的声音!
趴下!张泰轩吼了一嗓子,自己却护着冯元往旁边扑。
子弹擦着李警探的右肩飞过,在墙上崩出火星。
血珠混着水落进盆里,李警探咬着牙,反手拔下腰间的战术手电砸向通风口,趁那瞬间抓住铜钮,逆时针猛转。
咔——
一声闷响震得墙灰簌簌落下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砖墙突然裂开条缝隙,混着泥沙的河水地灌进来,水位猛地涨了半尺。
冯元呛了口水,张泰轩赶紧托着她的后颈让她把头仰起来。
出去!李警探捂着流血的肩膀往下跳,顺着水流跑!
众人跌跌撞撞往裂缝挤。
张泰轩护着冯元走在最后,刚钻出半人高的缺口,就听见的一声枪响。
神秘人站在外面的雨夜里,黑色西装笔挺得像把刀,左手举着枪,右手插在裤袋里:张总,别急着走啊。他的枪口扫过冯元的太阳穴,我要的东西,你该知道在哪儿。
张泰轩的背绷紧了。
他能感觉到冯元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三天前书房失窃时,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腕,说泰轩,那些旧账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
你要的东西在我保险柜里。张泰轩往前迈了半步,但你现在杀了我们,永远找不到密码。
我没打算现在杀。神秘人勾了勾嘴角,枪口转向李警探的伤肩,不过张太太的命......
等等!陈黑客突然开口。
这个总沉默得像团影子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摸到了水池边,手里举着个银色小装置,你以为你的枪能一直好使?他猛地把装置扔进水里,这里的水导电,你枪里的电子击发模块——
咔嗒。
神秘人的枪卡壳了。他脸色骤变,冲身后的手下吼:
两个手持铁棍的手下冲过来。
张泰轩把冯元往林教授身后一推,迎着最前面的人就是一记侧踢。
那手下被踹得撞在墙上,铁棍落地。
另一个挥着铁棍砸向张泰轩后颈,冯元尖叫一声,弯腰从地上摸起个碎酒瓶——是刚才被水冲进来的,瓶身还沾着红酒渍。
泰轩!
她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。
酒瓶精准地砸在那手下手腕上,疼得他铁棍脱手。
张泰轩趁机抓住他的手臂反拧,只听一声,骨头错位的声响混着雨声,惊得神秘人后退两步。
你以为就凭这些?神秘人突然笑了,从裤袋里摸出手机,张总,你猜......
张泰轩的动作顿住。
他已经扣住神秘人的手腕,只要再使三分力就能把人按在地上,可那手机屏幕亮了,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。
雨声突然变得很响。
冯元的手还举在半空,碎玻璃扎进掌心她都没察觉。
李警探捂着流血的肩膀,林教授扶着墙直喘气,陈黑客盯着那部手机,喉结动了动。
神秘人盯着屏幕,笑容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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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头看向张泰轩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他眼睛里,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鸷:张总,你以为赢了?
手机铃声响了。
手机铃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是首老式的《致爱丽丝》,与神秘人周身的冷硬气质格格不入。
他垂眸瞥了眼屏幕,原本扬起的嘴角突然僵住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。
张泰轩的手指还扣在他腕骨上,能清晰感觉到那处皮肤瞬间绷得像块冷铁。
神秘人开口时,声音比雨水还凉,尾音却微微发颤。
他侧过身背对众人,雨水顺着西装领口灌进去,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张泰轩盯着他后颈暴起的青筋——那是他方才被冯元的碎酒瓶擦破的地方,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跳一跳。
什么?神秘人突然提高声调,雨水溅进他张开的嘴里,他猛地呛咳起来,怎么会这么快?
不是说至少还有三天......后半句被吞进喉咙里,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,在水泥地上晕开暗红的小花——不知是方才被张泰轩扣得太狠,还是手机边缘划破了掌心。
冯元悄悄往张泰轩身侧挪了半步。
她看见神秘人握着枪的手在抖,枪管慢慢垂向地面,雨珠顺着枪口往下淌,在他脚边积成个小水洼。
李警探捂着肩膀的手松了松,血已经浸透了他临时系上的餐布,但此刻没人顾得上疼——所有人都盯着神秘人急剧变化的表情:从阴鸷到震惊,从震惊到慌乱,最后竟浮起一丝近乎恐惧的青白。
我知道了。神秘人突然挂断电话,动作快得像是要甩脱什么烫手山芋。
他抬头时,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空茫。
张泰轩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吞咽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神秘人对手下吼了一声,枪掉在水洼里。
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前襟,却怎么也扯不平——方才被张泰轩推搡时,袖扣崩掉了一颗,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腕。
两个手下愣了一瞬,其中一个想捡起地上的铁棍,被神秘人狠狠瞪了一眼:没听见?
走!
他们跑起来时,雨幕被撞得七零八落。
神秘人经过冯元身边时,她闻到他身上有股铁锈味,是血,也是某种更腐朽的气息。
直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,李警探才踉跄着蹲下来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砸在枪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们......就这么走了?林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,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颤音。
陈黑客蹲在水洼边,用指尖沾了沾神秘人留下的血,放在鼻端闻了闻——是普通的人血,却混着股奇怪的苦杏仁味,他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冯元突然抓住张泰轩的手。
她掌心的碎玻璃还扎着,血珠顺着指缝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像朵开得太急的红梅。泰轩,她抬头看他,睫毛上的雨水落进眼睛里,刚才电话里......
不知道。张泰轩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,指腹碰到她冰凉的耳垂,但他怕了。他低头看向脚边的枪,枪管里还在往外渗水,能让这种人怕成那样......
雨还在下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由远及近,划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林教授扶着墙慢慢站直,李警探扯下浸血的餐布,陈黑客则掏出防水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,开始快速敲击键盘——他要追踪那个乱码来电的信号源。
但此刻没人注意这些。
冯元望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,总觉得方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,像块沉在井底的石头,正随着雨水的涨落,慢慢浮向水面。
而他们站在井边,还不知道等石头浮出时,会掀起多大的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