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书库 > 其他小说 > 朕与瘦马 > 14、审讯
    “小老鼠?”谭子敬正色,“可是细作揪出来了?”

    明眼人都看得出,顾怀祯南下遇刺,必是身边出了叛徒泄露行踪,否则以东宫防卫,何至于入扬前夜遇袭,还惦记着除掉他的随行御医。

    见顾怀祯颔首,谭伯山止住冲冲欲言的谭子敬,“方才那女娃娃说,你遇刺的地方离赵敬云私邸不远,这件事情和他有没有干系?”

    顾怀祯笑笑,“不会是他的,外祖。”

    “他倒有这个狗胆!”谭子敬道,“孙儿直说了,就不可能是扬州府的官,肯定是赵贵妃母子,她儿子才封了越王,除此之外再没别人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目光一沉,“子敬。”

    谭子敬犹自愤愤,“一个趁姑母孕期爬上龙床的贱婢,若非姑母仁慈,连采女都混不上,姑父给他们一二好脸色,还做起大统梦来了,打量着除去表兄,位子就能落到他头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。”谭伯山打断,“谁给你的胆子妄议皇子?”

    谭子敬站起身,“孙儿说的是实话,这里又没外人,越王就仗着姑父只你们两个儿子,非此即彼罢了,要我说,不如索性弄死他,反正姑父…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闭嘴!”谭伯山动了真气,拐杖杵在地上咚咚作响,“那是陛下,天威在上,由得你姑父姑父地叫!”

    这一声如闷雷洪钟,二十年首揆的气势横出,花厅内顿时落针可闻,谭子敬干咽了口,“祖父…”

    “滚回自己房间面壁思过,等你父亲回来,看他怎么罚你,”谭伯山声色俱厉,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谭子敬收到顾怀祯眼神宽慰,忍着委屈行礼告退。

    顾怀祯也起身了,“外祖息怒,子敬也是一心为我,今天的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坐下,你坐下,”谭伯山叹气,“老臣以为,此事最好先不要闹大。”

    “您的意思我明白,”顾怀祯道,“兄弟阋墙,终归是宫门内的事,弟弟要夺储,也不该在这个时候。兰沧遭了海溢,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,赈济重建便是一大款项,那里又是东南门户,居民内迁,海防空虚,海盗和倭寇便会趁虚而入,这关口就更不能让争储之事扰乱朝局了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点头,苍老的眼里尽是欣慰,“东宫如此识大体,是家国之幸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低眼笑笑,“父皇也是这样想吧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默了片刻,“朝廷不易啊,晋中闹旱,关东闹蝗,那点底子全赈了进去,又才和戎羌打过一仗,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,哪里禁得起内斗消耗?越王是小孩子,心火旺,不懂事,暂且将与他勾结之人抓出来杀鸡儆猴,再处置几个地方官,尽快把事情按下去,安了官场和民心,有你坐镇,淮东就不会乱。等这件事过去,你父皇自然会…”

    自然会什么?给他一个公道?

    祖孙二人心知肚明,皇帝不会的。

    从东宫参政开始,他一路抬举赵氏母子,短短四年,将赵氏从才人捧到了妃位,去年皇帝养病,太子暂领监国,更是把赵氏晋为贵妃,儿子封王,相形之下,中宫都显得有些寂寥。

    顾怀祯面色如常,“外祖放心,一切国事为重。这也要仰赖舅舅,他是兵部尚书和江淮总督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道,“食君之禄,为君分忧,都是为臣分内中事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按了按胸前伤口,“有您和舅舅顾念,即便父皇将此事轻轻揭过,孙儿也觉得安宁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抬眼,“殿下,可不敢这样想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弯起长眸,“和子敬一样,这话我也只同您说。”

    他道,“天色不早,孙儿得回去处理手下的事了,外祖早点安歇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起身相送,顾怀祯以手止住,转身出门,忽听身后唤,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玉林准备开门的动作停住,顾怀祯回头,“外祖还有事?”

    谭伯山拄杖上前,“人老了,有几句唠叨的话,想再叮嘱叮嘱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不再接言,顾怀祯见状,屏退了玉林,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那双苍老的手握住了他的,“殿下是人中龙凤,臣民尽知,若无您的智谋,扬州早在四年前那一难里就被倭寇趁火打劫了,木秀于林风必摧,朝堂如此,皇家父子间也不例外,陛下年过五十,难免雄猜,捧出越王,为制衡为心安而已,你是他唯一嫡正,大梁只会由你来继承,也只有你担得起,等扬州这劫渡过去,且便收敛锋芒,有事交给臣下去做,让你父皇安心吧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应是,“若非国难当头,孙儿早就深居东宫,权当养病罢了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道,“外祖说句准话,即便你旧疾难愈,你父皇也心中有数,不可能把江山给越王!明年你就及冠了,早日成婚,生个皇长孙,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笑笑,掩下眸底料峭,“外祖是推心置腹之语,孙儿感念。”

    谭伯山慈蔼深深,松开他的手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光转暗,日脚西斜,晚风吹皱霞锦般的云絮,慢悠悠铺满了天际,光影都变得温柔朦胧,一如时雨歇给人的感觉。

    绿芙缀在马车一侧,跟随车驾回往官署,回想着两人的对话。

    时雨歇问愿不愿意跟他走时,她心跳还真漏了一拍,但他后面附耳轻声的话,立刻便让她反应过来,是自己想多了。

    可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——时雨歇告诉她,他找到了彻底解开长乐丸毒性的办法。

    “刘氏总共给了你六十七颗,那是她手头所有的药,也只够你吃五年,我得了准信,这东西原本出自西羌,只是需采鲜株熬制才有效,天长水远,送过来便失了效力,想要解毒,必须亲自过去。”

    得知能摆脱这脏东西,绿芙眼睛睁得好圆,呼吸都轻了,“老师的意思是…要带我去羌国?这怎么能办得到呢?”

    “边防严紧,去羌国很难,但可以去云滇,我不日便能取得路引,”时雨歇道,“云滇与西羌相邻,高山深处也能找到。”

    绿芙喜出望外,顿时又觉懊丧,“可是…可是我…”

    时雨歇永远会给人留余地,见她这样,只淳淳问,“还是说,你已经告诉了太子,他有更好的办法?”

    绿芙立即摇头,“这种事我哪敢告诉他!”

    要是被那个狐狸精知道,不更有把柄任他揉搓了吗?

    没有办法,她憋出来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理由,“我当然想跟老师走,但是太子查抄了小筑,我的籍牒在他手里。”

    最后又绕回了太子是否愿意放人上,可在时雨歇看来,东宫毫无强行留下一个小女使的必要,若不愿放手,必是有其他心思,但这又于他清誉有损,他也断乎不像囿于美色之人。

    两下里掰扯不清,时雨歇疑惑地和绿芙告了别,只说会再找机会帮她。

    绿芙又感动又心酸,跟随马车亦步亦趋走着,更忍不住想叹气。

    她心不在焉,当真长长轻叹了声,谁料一口气没出完,便感受到来自侧上方的视线,一转头,果真对上那双深凉的眼,浑身一个激灵,“殿下?”

    顾怀祯拨开车窗帷帘,正逮着小姑娘惆怅满怀,没有挑破,“上来伺候茶水。”

    马车停下,绿芙拾裙上车,提起瓷壶,往小茶銚里夹了块银骨炭,待泉水微沸,提壶冲茶。

    顾怀祯始终无一言语,整个车厢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绿芙察觉出他心情不好,将茶水置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便以一个乖巧的姿势坐回去。

    奈何有人就爱喝烫的,绿芙才坐定,修长手指便伸了过来,反手一个等着的姿势,让她把茶盏递上。

    绿芙眼角微抽,有这伸手等人伺候的功夫,茶都喝嘴里了。

    她又起身,去够刚刚放在案几斜对角的杯盏,双手端起,奉到这主子面前。

    谁料一直没人接,那只手竟直接越过茶盏,啪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绿芙猝然抬首,正撞进他眼里,只见那双眼眸漆黑幽邃,一如深不见底的渊薮,直要把人整个吞进去。

    她吓了一跳,险没将热水浇到他身上,“殿…殿下?”

    这下不得不问了,绿芙露出关切担忧之色,“您怎么了?”

    顾怀祯兀自端详,“这次是真的吗。”

    绿芙一头雾水,“什么是不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的表情,”他手上力气更重了些,“是真的吗。”

    绿芙干咽了口,“您是奴唯一的指望,奴关心您,是应当应分的事情,怎么会不是真的?”

    顾怀祯笑了声,“如果是真的,你听不懂我在问什么。”

    绿芙头皮一麻。

    “不过你确实是所有人当中,装的最好的那一个。”

    绿芙突然福至心灵——大抵身居高位之人都有这种矫情毛病,没事就觉得苍凉了,孤独了,高处不胜寒了,觉得旁人都不理解,都不忠心。

    全是吃太饱惯的,让他们去当庶民,他们又不乐意。

    绿芙打心里不愿哄他,跪了下去,仰起脸诚惶诚恐,“殿下面前,奴婢怎敢伪装?您是我们的储君,大梁未来的天子,世人谁不知您天纵英明,上至帝后下至黎庶,都是盼着您好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低眼不语,指节划过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什么储君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绿芙一愣,端在手上的茶盏被拿走,解放了发酸的手指,顾怀祯喝了一口,放回案几,马车也在此时停下,照进灼灼火把的光,森然肃穆之感扑面涌来,她被拽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静夜之下,官署院内站满了大红蟒衣的缇骑卫,皆手提长刀,面若冷铁,大坪中间孤零零跪着一个人,双手束在背后。

    竟然是秋明!

    绿芙睁大眼睛,看向那个给她打柚叶水送花馍的小宦官,他必是十分机灵讨喜的,否则不可能这点年纪就能近身伺候,底子肯定也干净,不然混不到东宫里来。

    为何会去了补服顶戴,五花大绑跪在这里?

    石生粗声瓮气的声音响起,“殿下,臣等查实了,入城前就是他给刺客传递消息。”

    几只凶猛猎犬狂吠起来,铁链晃响獠牙森森,本就可怖的环境一瞬间更像阎罗地狱,顾怀祯在太师椅上坐下,眼里只有平静的冷,“赵氏这枚钉子埋得好,你九岁进东宫,是孤出玉息宫后救的第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秋明面容沉痛,“奴婢能离开浣衣局全赖殿下,奈何贵妃救奴更早,若无她舍一盒酥给奴,奴早就饿死在那里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,“你倒颇有古君子之风,想效仿灵辄义士,却没想过一饭之恩相比多年庇护,孰轻孰重吗。”

    石生激愤道,“赵氏救你一时,可你一世饱暖却是殿下给的。她若真想让你活,怎不把你提到她的延福宫伺候?”

    秋明堕下眼泪,重重磕了个头,“奴婢自知愧对殿下,甘愿伏诛,只盼来世再报殿下恩德。”

    顾怀祯却轻易将他看穿,“这是又要学豫让了,可孤明白告诉你,豫让始终拒怀二心以事君,尔不如豫让,远矣。”

    秋明心有所感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孤也不是赵襄子,会感你忠义饶你一命。”

    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孤最烦的,就是古君子惺惺作态那一套。”

    石生爆喝,“给他解了,家法处置!”

    东宫随侍太监归缇骑卫管辖,这个家法自然是缇骑卫的家法,绿芙不明就里,却见秋明即刻就瘫了,“殿、殿下…奴婢错了!奴婢…”

    亲卫哪里由得他,即刻塞了嘴,提来长凳一按一绑,脊杖高高举起,重重敲下。

    一杖下去却没有声音,衣袍也没有渗出血迹,而是从眼眶里逼了出来。

    隔着皮肉,秋明无比痛苦的闷哼熊吼一般在院子里回荡,大量血水染红塞口的布团,很快洇透,滴滴答答掉落在地。

    绿芙想起来了,她曾听说过这种刑杖的门道,施杖人下手都有功夫,几十杖油皮不破,筋骨内脏却尽数寸断,血和脏器的碎肉只会从七窍中涌出。

    她不过当野史听,可原来内廷中真有这等可怖的刑罚。

    绿芙胆寒不已,死死掐着手心,也不过堪堪站住,哪里还敢看,越发浓重的血腥气里,玄袍离开太师椅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怀祯转身而去,绿芙已是濒临崩溃,见他要走,赶忙跟上,不想他却停下,略一侧身,垂目唤她名字。

    绿芙颤声应,忽听他道,“在东宫怀有二心就是这个下场。你如今贴身侍奉,觉得自己适用吗?”

    绿芙怔忡,心脏先狂跳起来,“殿下?”

    顾怀祯不语,微微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若在平时,他绝不会和叛徒废那么多话,平白拉低了身份,也脏了眼睛和口齿。

    可手底下还有个身段柔软的小宠物,当着他装乖卖巧,转头又去蹭别人,让人有些心烦。

    顾怀祯抬眼,长眸映着火光,像极了倒映鬼荧的幽冥山潭,轻声道,“其实骗我没关系,背叛也没关系。关口是能不能永远骗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欣赏着绿芙惶惑的面容,透出轻嘲,“可惜,你确乎没这个运气。”

    绿芙几乎在一瞬间反应过来,本就苍白的面庞登时血色褪尽。

    “说吧,都和那位子房谈什么了。”顾怀祯指腹温凉,碾过她的唇瓣,“我很期待你这张樱桃口,还能吐出什么好听的来哄我。”